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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復「濕」土:德國正把排水農田變回會呼吸的泥炭地

如果有一天,農夫不再努力把田裡的水排乾,而是反過來把水引回農地;田裡種的也不再是玉米、小麥或馬鈴薯,而是香蒲、蘆葦與泥炭蘚,你會不會以為,這塊土地已經不再從事農業?

在德國,答案可能正好相反。

這種在高水位土地上持續進行農林生產的方式,被稱為 Paludiculture,中文可譯為「濕地農業」或「泥炭地農業」。它的目的並不是放棄土地,而是改變土地的使用方式:先讓被排乾的泥炭地重新變濕,再種植能夠適應潮濕環境的作物,將收成用於建材、園藝介質、纖維、飼料或其他生質產品。

這項看似與傳統農業相反的做法,正逐漸成為德國氣候政策中一個重要而特殊的議題。

土地乾涸,於是天空收回它曾託付給大地的歲月

泥炭地是由植物殘體在長期積水、缺氧的環境中逐漸累積而成。由於分解速度緩慢,大量碳得以被保存在厚厚的泥炭層中。

然而,為了農業生產、林業或泥炭開採,德國過去曾將許多泥炭地排水。當地下水位下降,原本封存在土壤中的泥炭接觸空氣,微生物便開始分解有機物,使碳轉化為二氧化碳並持續釋放。

這代表,一塊看起來平靜的牧場或農田,可能正因為地底泥炭層逐年分解,而成為長期的溫室氣體排放源。

德國聯邦環境署資料指出,泥炭土是德國土地利用部門重要的溫室氣體排放來源,農業使用的排水泥炭地尤其關鍵。泥炭地面積或許不像森林那樣廣大,但只要排水持續進行,土壤中的碳便會不斷流失。減少排放的核心,不是多貼一張環保標章,而是將地下水位重新提高,讓泥炭再次處於潮濕、缺氧的環境。

引水回田,農業該怎麼繼續?

泥炭地復濕聽起來並不複雜:封閉排水溝、調整水閘,讓水重新留在土地裡。真正困難的是,土地變濕之後,原有的農業模式往往無法繼續。

一般農業機械不容易進入潮濕鬆軟的土地,玉米、小麥等常見作物也不適合長期高水位環境。對世代經營這些土地的農民而言,復濕不只是環境工程,也涉及收入、設備、土地價值與生活方式的改變。

濕地農業因此提出另一條路:不要求土地完全退出生產,而是改種「喜歡水」的植物。例如,香蒲可以加工為隔熱板及建築材料;蘆葦可用於屋頂、纖維或生質原料;泥炭蘚則有機會取代園藝產業使用的傳統泥炭介質。某些濕草地亦可進行割草,或利用水牛等較適應濕地環境的動物放牧。

德國圖能研究所正在不同地區研究濕草地、香蒲等濕地作物的溫室氣體交換、水文條件、營養保留與生物質利用,希望找出既能降低排放,又能維持土地經濟用途的方式。

從示範田走向供應鏈

濕地農業過去經常停留在研究或小規模示範階段,但德國近年開始嘗試建立更完整的市場。研究機構、基金會與產業夥伴正合作研究如何將復濕土地生產的生質材料導入建材、生物塑膠及其他產品。

這也說明,復濕並不只是「把自然恢復原狀」。如果沒有收割機具、加工廠、產品標準及穩定買家,即使農民願意改變,濕地作物也可能無處可去。泥炭地要重新變濕,產業鏈也必須重新長出來。

土地,保碳,蓄水與生命力

泥炭地復濕首先是氣候議題,但它帶來的影響不只限於減碳。健康的泥炭地可以將更多水保留在地景中,在乾旱時減緩水分流失,也能在豪雨時提供額外的蓄水空間。重新提高水位,亦可能為鳥類、蜻蜓及濕地植物創造棲地。

因此,復濕並不代表只要「加水」就能解決所有問題。水位太低,泥炭仍會持續分解;水位突然提高,則可能增加短期甲烷排放,或影響鄰近土地與排水系統。每一片泥炭地,都需要依地形、水文、農業用途及社區條件設計。

台灣也有這種土地嗎?

台灣也有泥炭地,只是面積小、分布零散,而且目前沒有一份完整、可直接換算成全國占比的官方泥炭地清冊。因此,不能把「重要濕地」或所有沼澤、埤塘的面積,直接當成泥炭地面積。

目前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南投日月潭附近的頭社盆地。交通部日月潭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資料指出,頭社活盆地約 1.7 平方公里,也就是約 170 公頃,是台灣少見且具代表性的高山泥炭土盆地。若僅以這個已知代表性區域,除以台灣本島約 359.15 萬公頃的面積估算,約占 0.0047%,四捨五入約為 0.005%。這不是「台灣全部泥炭地占比」,而只是用頭社盆地說明:這類土地在台灣面積極小,卻具有高度的稀有性。

若看範圍更廣的「依法劃設重要濕地」,國家公園署公布的面積約 42,730 公頃,約占台灣本島面積 1.19%;但其中包含河口、潮間帶、埤圳、湖泊與人工濕地,不能與泥炭地畫上等號。 經濟部水利署近年的頭社泥炭地調查指出,過去因農業與治理需求進行快速排水,已削弱其自然碳匯功能,因此開始監測降雨、灌溉、地表水、地下水及生物多樣性,作為未來智慧水位管理的基礎。這與德國復濕的思考十分接近:重點不只是保留一塊特殊地景,而是如何在農業、水資源與碳匯之間,重新找到土地的使用方式。

從 SDGs 到土地的新價值

泥炭地復濕與濕地農業,呼應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第 6 項「淨水與衛生」、第 13 項「氣候行動」及第 15 項「陸域生態」。它讓氣候治理不再只發生在發電廠、汽車或工廠,也發生在農田地下幾十公分的水位變化中。

這樣的方向,也呼應 ISO/UNDP PAS 53002:2024《為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做出貢獻的指南》條文 7.3「創新文化」。組織應支持商業模式、產品、服務及流程的創新,以增加正面衝擊並降低負面衝擊。

濕地農業所改變的,正是人們對農業生產的基本想像:土地不一定要愈乾,才愈有價值;農作物也不一定只能用於食物或飼料。當香蒲成為建材、泥炭蘚成為園藝介質,而農民因維持高水位獲得新的收入,氣候保護便有機會從土地的限制,轉變為新的生產模式。

被水淹沒,還是重新開始?

當然,復濕不會自動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對農民而言,改變水位可能代表重新購買機械、學習陌生作物,並承擔尚未成熟的市場風險;對地方政府而言,也必須處理水權、基礎設施、土地所有權,以及鄰近居民是否受到影響等問題。

然而,德國正在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一塊排水農田每年持續釋放大量碳時,維持原狀,真的代表沒有成本嗎?

過去,人們努力把水排走,才得以在泥炭地上耕作;如今,為了氣候、水資源及生態環境,水又開始被慢慢引回來。當土地重新變濕,它究竟是失去原本的用途,還是第一次有機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被使用?


古佳立 (Ku, Jia-Li)
TAISE 德國特約撰稿

現居德國,關注永續發展、循環經濟、能源轉型與歐洲社會議題。長期觀察 SDGs 與歐洲永續政策如何影響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