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地方選舉逐漸升溫，近日有參選人提出「種樹」為政見，但卻引發對手陣營批評，質疑應以更完善的眼光規劃，全面檢視當前生態危機，才是更負責的態度。
另一方面，也有地方回應中央政策，已經串連區域內公私民間力量共同推動百萬種樹計畫，透過提供免費苗木、媒合公有土地等策略，達成年度推廣植樹里程碑。
種樹有助美化環境、改善空氣品質，更能達成減碳目標，早已是眾所皆知的常識。然而，樹木到底該怎麼種？政府與民間當如何行，才能發揮樹木的最大綜效？
雙重機制發威 造就天然空調
世界資源研究所（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 WRI）近日發布一份最新分析報告，三位來自永續與自然正向都市發展團隊的成員 Elizabeth Jane Wesley、Eric Mackres 與 John-Rob Pool 統整長期研究資訊發現，城市的樹木不只是景觀裝飾，更是對抗極端高溫的「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
研究指出，隨著暖化帶來城市高溫現象愈來愈頻繁，「樹木」所發揮的降溫效益愈形明顯且重要。其中最主要的原理，來自樹木的「遮蔭」（Shading）及「蒸散」（Evapotranspiration）雙重機制。
其實，2023 年一項針對全球 806 個城市的全球研究就已經發現，樹冠覆蓋度（Tree Canopy Coverage）增加程度與正午地表溫度降低程度高度相關，每增加 10% 樹冠覆蓋，環境氣溫約可降低攝氏 0.3 度。
而 WRI 所屬的涼感城市實驗室（Cool Cities Lab）數據更顯示，由於「熱舒適指數」不光只與環境溫度、地表溫度相關，還牽涉濕度、風、直接太陽輻射等因素影響，藉由樹木遮擋直射陽光，人們所能感受的涼爽程度更為明顯，綜合各種效應之下，樹木可減少地表升溫、調節社區環境溫度、更能降低人們體感溫度達攝氏 2-8 度。每年最炎熱的季節，那些充滿樹木的戶外區域將更適宜活動，且能大幅減少熱相關疾病與死亡威脅。
不只如此，特別在城市的樹木還能帶來更多附加效益，包括：改善空氣品質、吸收雨水以防止洪澇、支持生物多樣性、增加碳匯、提升身心健康、增進社區凝聚力，甚至提高房地產價值、促進地方經濟活動…造就更具韌性與宜居的城市。
儘管人們早就知道「樹木」的好處多多，但 WRI 研究團隊分析全球各洲 66 個城市現況卻感嘆：當今許多城市還有大量可種植面積未被充分運用，尤其是沿街道旁的空間，甚至公園、停車場和閒置土地上，如果整體樹冠覆蓋度能再提升，可量化的降溫效益將更加明顯。
研究成員強調，僅靠樹木無法解除都市熱島問題，但對於居民而言，確實是一個可及且實際的解決方案。
善用街道路權 擴張城市綠蔭
團隊進一步提出建議，針對預算和空間有限的城市，「街道路權」（Street Right-of-way）將是擴張綠蔭的有效突破點。涼爽城市實驗室數據分析，日正當中時，步行在有遮蔭的人行道上，可大幅降低體感溫度達攝氏 8 度，顯著提升行人的熱舒適度（Thermal Comfort），也能降低熱壓力（Heat Stress）、進而預防中暑。
在這份超過 60 個分析城市名單上，平均各城市的街道路權約占城市土地 20%，但目前樹冠覆蓋面積僅 8%，如果將所有可種植土地面積都納入，整體樹冠覆蓋面積可望增加至 28%，進而產生巨大的降溫效益。 WRI ROSS Center 認為，在任何城市中，街道通常屬於公有土地，且多由單一部門管理，無論規劃、實施或維護都相較私有土地更可行。而對於城市政府而言，更具說服力的支持理由是：研究發現，每投入一美元城市樹木投資，綜合效益回報可超過三美元。
科學精準選種 調適未來氣候
然而，種樹並非「挖個洞、插棵苗」那麼簡單。除了必須審慎規劃，包括提前評估兼顧行車、人行空間、排水、停車需求等多面向需求，同時考量土壤、樹木根系生長、水源澆灌、城市汙染等因素長期養護，隨著氣候變遷，科學家們還提醒，過去適合生長的樹種，可能難以適應未來的高溫。
加州大學農業與自然資源團隊（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griculture and Natural Resources）城市林業顧問 Dr. Igor Lacan 就提倡，應用生態學中經典的「時空置換原則」（Space-for-time substitution），可作為選種參考依據。
他解釋，由於當今預測樹木長期精確表現的模型仍十分有限，人們也無法等待數十年來觀察樹木對暖化的反應，透過預測城市未來氣候、同時研究那些能夠在更炎熱、更乾旱環境中茁壯的城市樹種，可望協助城市做出更明智的植樹決策。尤其當面臨極端降雨、長時間乾旱等交替挑戰時，僅只是盲目追求大量種樹，即可能在數年後都成為城市枯木。
他推薦使用由加州理工州立大學城市森林生態系統研究所（California Polytechnic State University Urban Forest Ecosystems Institute）研發維護的 SelecTree 線上城市樹木選擇指南工具，根據場域限制、環境抗性、生態與景觀、氣候對應等條件，篩選出合適的樹種。後續再參考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加州園藝城市中心網站（California Center for Urban Horticulture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依據高效灌溉系統研究成果計算需水量。
一如近來應對氣候變遷，「調適」的重要性正日益增加，Lacan 提醒，在植樹上更須著重「適應」，尤其對於成熟樹木而言，在熱浪或乾旱前、中、後進行有效灌溉，可帶來顯著的差異。 WRI 團隊回應，像是成功增加超過 120 萬棵樹的獅子山共和國的「首都植樹城」（Freetown the Treetown），或美國紐約執行的「百萬棵樹計畫」（MillionTreesNYC），達標關鍵都在於「長期管理」，在明確規劃、投資與社區參與下，不僅確保樹木茁壯生長，更能發揮最大的投資報酬並擴大正向影響力。
從種植到存活 成為韌性資產
回到台灣，根據成功大學建築系林子平教授團隊（BCLab）長期監測，大城市的中心氣溫常比郊區高出攝氏 3-4 度。在規劃植樹資源分配時，就效益而言，就不能只單為了植樹而植樹。除了在森林中植樹，選擇在無遮蔭的人行區域補植，能解決市民中暑危機、落實氣候公平。
而在選種方面，台灣擁有豐富的原生樹種資源，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近年積極推廣，並建立媒合平台；另一方面，公共工程委員會設立「公共工程植樹專區」提供樹種選擇、苗木取得、種植保活與維護管理相關資訊，都能提供植樹決策參考。
只是除了精準選區選種，從國際研究報告與案例經驗，「長期養護」更是確保實踐「綠樹成蔭」目標的關鍵之鑰。
因此，當再回到植樹政見討論與政策執行層面，「數量」就不能只是唯一的指標，系統性的「樹冠覆蓋度」與「樹木存活率」更是重要的評估要點。這不僅只有樹木是否擁有足夠的生長空間、生存條件，還包括是否能長期得到足夠的支持資源。
具體而言，當今許多企業熱衷投入植樹活動，但在煙火式的公關宣傳外，更進一步導向長期「護樹預算」並將樹木視為能夠隨時間增值的「活資產」，才能讓城市林業更穩定發展。
進一步地說，當樹木不僅只是城市中的景觀裝飾，更被視為與電力、排水系統同等重要的「氣候韌性基礎設施」，將更能發揮降溫避險的強大效益。完整串聯數據（都市熱島熱點分析）、選種（原生韌性評估）、公私協力長期維護機制等配套，才能為下一代種出涼爽宜居的城市。
資料來源：
- UC ANR – Planting for the Future – Selecting Trees for Climate Change.
- 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 – Urban Trees: An Underused Tool for Keeping People Cool
- WILEY Online Library – UrbanSatellite-based evidence highlights a considerable increase of urban tree cooling benefits from 2000 to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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