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農村找不到人：日本如何讓外地人力走進農村

你可以想像，早上在梅園協助採梅，下午回到室內打開電腦繼續工作嗎？

農業勞動人口持續減少，許多農村期待青年返鄉補上人力缺口，日本和歌山縣南部町（みなべ町）則嘗試把外地工作者帶進農村。南部町是日本梅子的重要產地，每到採收季，都需要大量人力投入採收。而在 COVID-19 疫情期間，原本來自海外的工作者離開，即使將時薪提高至兩倍，仍找不到足夠人手。

2022 年，當地開始舉辦「梅收穫 Workation」（梅収穫ワーケーション），招募外地工作者在梅農最忙的採收季來到產區，一邊維持原本的工作，也同時加入梅園農務工作。

梅收穫 Workation：半天農務、半天工作

「梅收穫 Workation」是個招募外地工作者到梅園工作的計畫。參與者在梅子採收季來到南部町，可以依自己的時間安排，有人安排半天在梅園工作，另外半天回到電腦前處理原本的工作；也有人選擇整天留在梅園，不一定要同時進行遠距工作。

到了梅園，每天的工作跟著農家的進度安排，例如採摘青梅、撿拾成熟後落下的梅子或選果。即使第一次接觸農活，也能在農家的帶領下加入。這些都是梅農在採收季原本就需要完成的工作，而非另外安排的農村體驗。

「梅收穫 Workation」主要在南部町進行，而南部町與鄰近的田邊市，也是世界農業遺產「南部・田邊梅系統」的所在地。這一帶種植梅樹已有 400 多年，日本知名的「南高梅」也發源於南部町。

梅農原本會在採收季另外招募季節工，但近年愈來愈難找到足夠人手。「梅收穫 Workation」增加了一批原本不在當地農業勞動市場裡的人，讓外地參與者也能在農忙期間補充人力。活動最初集中在最忙的採收季節，之後也逐漸延伸到採收前的準備與採收後的整理。目前已與 22 戶農家建立連結，2026 年活動進入第 5 年，前 4 個產季累計已有 1,260 人次參與。

「南部・田邊梅系統」為什麼成為世界農業遺產？

南部、田邊的坡地土壤養分較少、礫石多，也容易崩落，並不是理想的農耕環境。當地居民長期保留薪炭林，再利用周邊坡地種植梅樹。薪炭林可以涵養水分、降低坡地崩落風險，也能提供製作紀州備長炭的原料；早春盛開的梅花則為日本蜜蜂提供蜜源，蜜蜂同時協助梅花授粉。這種利用土地的方式，讓梅產業、林業與生物多樣性能夠共存，並延續約 400 年。2015 年，FAO 因此將「南部・田邊梅系統」認定為世界農業遺產。

採收季結束後，有些人隔年再回到梅園

比較特別的是，參加過「梅收穫 Workation」的人，約有三成隔年再次回到南部町。有人在梅園認識其他參與者，後來相約組團再來；也有人在活動結束後，仍持續和農家保持聯絡。

有農家因為「梅收穫 Workation」開始使用社群平台，颱風來臨時，曾收到約 20 名過去參與者傳訊息詢問當地情況。幾天的農務，慢慢延伸成對農家與地方的熟悉。剛來時可能只知道自己要幫忙農活，之後認識農家與一起工作的人，開始關心這個地方發生什麼事。

日本將這類沒有移居當地，卻持續與特定地方保持往來的人稱為「關係人口」。對南部町來說，這些人未必會成為當地居民，但可能在下一個採收季再次回來，也逐漸熟悉農家與地方生活。

這些往來也改變了農忙期的感受。有梅園農家分享，梅子採收原本是一年中壓力最大的時期，但活動第一年的 6 月，卻成為自己從事農業以來最愉快的 6 月。每天有人走進梅園一起工作、聊天，讓原本只剩忙碌與壓力的採收季，多了與外界交流的機會。

對參與者來說，農務也帶來和平日工作不同的節奏。到了梅園，眼前要完成的事情很明確，採梅、撿拾或選果，做完一項就能直接看到成果。梅子成熟後不會等人，也讓人暫時把注意力放在當下的工作。完成農務後，農家一句直接的感謝，也能讓參與者知道自己的時間確實幫上了忙。這種較直接的工作成果與回饋，加上接觸自然、與地方居民交流，也成為參與者身心福祉（Well-being）的來源。

從原料產地開始的企業與地方合作

外地人力投入農務，不只出現在南部町。山形縣最上川流域的紅花產區，也有企業長期派員協助。

伊勢半控股是日本老牌化妝品企業，旗下包括奇士美 KISSME，企業歷史可追溯至 1825 年。除了現代彩妝，伊勢半也延續傳統製紅工藝，至今仍以江戶時代傳承的方式製作「小町紅」。小町紅使用山形縣產的最上紅花，因此伊勢半與當地紅花產區一直維持密切往來。

山形縣最上川流域栽培紅花已有約 450 年歷史，「最上紅花」於 2019 年獲認定為日本農業遺產。紅花開花後，適合採摘的時間只有短短一週左右，農家得趁清晨逐朵採下花瓣，再將加工製成「紅餅」。近年隨著生產者高齡化，採花與製作紅餅都面臨人力不足。

每到紅花產季，伊勢半都會安排員工前往產地。到了紅花田，員工跟著農家一起採花，也參與紅餅製作。近年這項活動也納入新進員工研習，讓剛進公司的員工從原料開始，實際了解一支小町紅是怎麼從紅花一路做到成品。

對伊勢半來說，這片紅花田就是產品原料的來源。員工走進產地後，接觸的不只是紅花本身，也會直接認識種植紅花的農家、採收條件，以及延續數百年的加工技術；而對產地來說，企業員工在最忙的花期多補上一些人力。

另外，日本農林水產省近年也開始設立「農業遺產 Official Supporter 制度」，鼓勵企業與團體和農業遺產地區建立合作，並透過 Supporter Bank 讓有合作意願的企業與有需求的地區彼此找到合作對象。伊勢半目前也是該制度認定的企業之一。

從短期支援到長期合作，農村人力來源正在改變

農村人口減少、高齡化與接班問題，不會因為多一批外地工作者就消失。對農家來說，採收季的人力缺口仍是長期課題。

外地人力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補上特定產季的缺口，但當參與者定期回訪、與農家保持聯繫，原本短期的人力支援，就可能慢慢累積成穩定的合作關係。農忙所需要的人力，也不再只限於當地居民或傳統季節工。

企業也能投入農村所需要的人力與資源。伊勢半與紅花產區的合作，是從產品原料與供應鏈關係出發；其他企業即使原本與產地沒有直接往來，也可能依地方需求參與。日本農林水產省設立「農業遺產 Official Supporter 制度」，就是希望促成企業、團體與農業遺產地區合作，讓企業的人力、專業與其他資源能實際支持地方。

這些參與者不一定會成為農民，也不必搬到農村定居，但他們能在農忙時期協助完成農務。當外地工作者、企業員工與地方之間的往來持續累積，也能讓農村的人力來源比過去更有彈性。

當農村人口持續減少，如何讓地方以外的人也能參與農業，正在成為維持農業人力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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