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覺得 AI 是取代人力的工具嗎？但如果有一天，人工智慧進入職場，不是為了把人的工作拿走，而是讓一位視力逐漸退化的員工更容易讀取資訊、讓一位高齡工作者少一些重複而吃力的操作，或讓需要更多認知支持的人也能跟上工作流程，那麼，AI 或許不只是提升效率的工具，而是成為一種支持人們的力量。

在德國，人工智慧與工作的討論，正開始出現另一條路線。當企業關心的是效率、產能與缺工，政府也開始追問：數位科技能不能同時讓更多人進入職場、留在職場，而且工作得更久、更健康？

2026 年 9 月，德國聯邦勞動與社會事務部（BMAS）接連推出新的 AI 工作政策與研究方向。一邊鼓勵中小企業與員工共同導入 AI，一邊研究數位科技是否能協助高齡者，以及有認知、心理或其他障礙的人，更平等地參與工作。這讓 AI 的價值，不再只用「做得多快」衡量，也開始被放進一個更接近人的問題裡：誰能因為科技，而得到原本比較難得到的工作機會？

歲月向前，人未停步

德國之所以把這個問題放到檯面上，背後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人口結構正在改變。根據德國聯邦統計局（Destatis）2026 年 6 月公布的微型人口普查初步結果，未來 15 年內約有 1,330 萬名現有勞動人口將跨過 67 歲的法定退休年齡，約占 2025 年勞動人口的 30%；統計局並指出，較年輕世代在人數上無法完全取代即將退出勞動市場的嬰兒潮世代。

另一方面，工作年齡愈來愈長也已經成為趨勢。Destatis 資料顯示，2025 年德國 60 至 64 歲人口的就業率已達 68%，高於 2015 年的 53%；65 至 69 歲人口中，仍在工作的比例也從十年前的 14% 上升到 23%。

這表示，德國未來的勞動政策不只要思考「去哪裡找更多人」，也必須思考「如何讓已經在工作的人，能在不同年齡與身體條件下繼續工作」。如果工作流程、設備與數位系統仍只為同一種標準化的使用者設計，人口老化帶來的問題並不會因為多裝幾套 AI 代理人 (AI Agent) 就消失。

讓科技俯身，靠近每一種不同

2026 年 9 月 8 日，德國聯邦勞動與社會事務部（BMAS）公開一項題為「透過數位化與 AI，以包容方式運用勞動力潛能」的研究委託。研究特別鎖定中小企業，想了解數位技術與人工智慧是否能幫助具有年齡相關、認知或心理障礙的人，更長久、更健康地留在勞動市場，並創造更符合年齡與障礙需求的工作環境；研究也希望找出可實際導入的解決方案，再將成果帶回企業現場。

這個方向值得注意，因為「數位化」過去有時反而會製造新的門檻。介面太複雜、流程變得更快、需要不斷切換系統，對某些人來說未必是便利。AI 若要成為包容工具，真正重要的就不是功能有多少，而是它能不能減少限制、調整工作方式，讓不同能力的人都能完成工作。

同一年，德國統計局也指出，2025 年有將近 490 萬名 15 至 74 歲、當時沒有工作的民眾表示希望工作，其中約 170 萬人屬失業人口，另有約 320 萬人屬於「隱性勞動力」。在男性的隱性勞動力中，健康限制是沒有進入勞動市場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些數字不能直接證明 AI 可以把所有人帶回職場，卻說明「未被使用的勞動潛能」確實存在，而工作環境是否能配合人的條件，是其中一個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與人同行

包容並不是德國 9 月 AI 政策中唯一的關鍵字。9 月 2 日，BMAS 發布新的「人工智慧在經濟與工作中的生產力及就業導向應用」補助指引，特別希望支持中小企業與員工導入具體 AI 應用；9 月 3 日的官方說明並指出，目的之一是強化德國勞工與專業人才，同時協助企業維持創新與競爭力。

其中一個重點，是建立企業內的 AI 能力與實作空間，讓技術測試、工作組織調整與員工能力培養一起進行，而不是企業先買了一套系統，再要求員工自行適應。另一個研究方向則要分析 AI 如何影響生產力、勞動需求與分配公平。

這種安排透露出一個重要轉變：數位轉型不只是資訊部門的工作，也不只是管理階層的投資決策。當 AI 會改變任務分配、工作節奏與所需技能時，員工是否有機會參與、接受訓練、理解系統如何影響自己的工作，也會決定這場轉型究竟是「一起往前」，還是只有少數人跟得上。

一體之間，明暗相生

不過，AI 能協助工作，也能監看工作。它可以幫忙減少危險、重複或高度負荷的任務，也可能被用來計算績效、分析行為、安排工作，甚至在員工自己不清楚規則的情況下影響評價。

這也是德國過去研究數位化與障礙者就業時已經出現的矛盾。BMAS 的研究指出，數位科技可能透過輔助或教學系統改善弱勢員工的包容性，但工作流程若因科技變得更複雜，也可能反過來提高部分族群進入工作的門檻。

技術能不能幫助人，因此不只取決於它有多先進，也取決於企業怎麼設計與使用。 如果一套系統可以讓某些員工更容易完成工作，卻同時用不透明的方式記錄、排序或評估每個人的表現，那麼「更有效率」與「更公平」並不一定會同時發生。真正的人本 AI，除了功能，也需要透明、參與、資料保護，以及員工仍然保有被理解與被申訴的空間。

當海風吹回寶島

這個問題離台灣並不遠。國家發展委員會的勞動力推估指出，隨著人口老化，55 歲以上人口將成為台灣勞動市場愈來愈重要的一部分；其占總勞動力比率預估將由 2024 年的 18.8%，增加至 2030 年的 24.0%。同一份推估也認為，AI、自動化與數位科技將持續帶動產業轉型與人力需求變化。（國家發展委員會，勞動力推估）

如果把視線再移到身心障礙者，勞動部「113 年身心障礙者勞動狀況調查」顯示，28.2% 的身心障礙就業者曾在就業或勞動參與上遇到困難；其中「工作時間或內容不適合自己」占 13.9%，是最常見的困難。當被問到希望雇主提供什麼協助時，「職務內容或流程調整」占 8.9%，是最主要的需求。（勞動部，2024 年調查）

這些數字不能直接推論 AI 就是答案，也不能說台灣已經採取與德國相同的政策。但它們指向一個相似的問題：當高齡化、缺工與數位轉型同時發生，企業究竟是要求人去適應愈來愈快的工作，還是利用科技重新調整工作，讓更多不同條件的人能參與？

2026 年臺歐盟勞動交流中，雙方也已把 AI 對勞動市場的影響，以及少子女化、高齡化造成的勞動力短缺放進共同討論；台灣勞動部並表示正規劃職場 AI 指引，關注就業歧視與資訊透明問題。（行政院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2026）從德國回望台灣，值得借鏡的或許不是某一套 AI 代理人 (AI Agent)，而是先決定：數位轉型最後要讓誰受益。

不遺落任何人的共好智慧

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中，第 8 項「合適的工作及經濟成長」強調充分而具生產力的就業與良好工作；第 10 項「減少不平等」則關注不同年齡、身心條件與社會背景的人能否平等參與。從這個角度來看，AI 與數位轉型的永續價值，不只在於一家公司提高了多少產能，也在於科技有沒有擴大參與工作的可能。

這樣的方向，也呼應 ISO/UNDP PAS 53002:2024《為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做出貢獻的指南》。依條文 7.2「負責任企業的原則」，組織在最佳化對 SDGs 的貢獻時，應以負責任的商業原則為基礎，其中包括尊重人權與「不遺落任何人」（leave no one behind）；換句話說，AI 導入不能只計算效率提升，也要辨識哪些員工可能因新的流程、介面或評量方式而被排除。條文 7.3「創新文化」則要求最高管理階層支持商業模式、產品、服務、組織結構與流程的創新，以增加正面衝擊、降低負面衝擊。放在這個案例裡，真正需要被創新的不只是 AI 工具，而是工作本身如何被重新設計。

如果 AI 的導入只讓工作更快，卻讓年長者、身心障礙者或不熟悉數位工具的人更難參與，它就很難稱得上真正的永續轉型。反過來，如果技術能依不同能力重新設計工作，並讓員工有參與與學習的機會，那麼「創新」才不只是企業多了一項工具，而是職場多了一些位置。

機器帶動社會向前，人仍是最後的尺度

人工智慧進入職場後，人與工作的關係一定會改變。某些任務會被自動化，某些技能會變得更重要，也會有新的工作方式出現。只是改變本身，並不會自動帶來包容。

真正困難的，是在追求效率的同時，仍然看見每個人的差異：有人需要更慢一點的節奏，有人需要不同的介面，有人需要重新學習，而有人只是需要一個原本沒有被設計進去的位置。

德國現在提出的問題，或許不是要替 AI 找更多工作，而是替更多不同的人，重新打開工作的可能。

未來我們衡量一個職場有多「智慧」，也許不只看它用了多少人工智慧，而是看科技進來之後，還有多少人能在裡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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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1. Bundesministerium für Arbeit und Soziales (BMAS) – BMAS fördert KI-Projekte von Unternehmen – jetzt bewerben!
2. Bundesministerium für Arbeit und Soziales (BMAS) – Forschungsauftrag zu vergeben: „Arbeitskräftepotenziale durch Digitalisierung und KI inklusiv nutzen“
3. Bundesministerium für Arbeit und Soziales (BMAS) – Forschungsbericht 467. Chancen und Risiken der Digitalisierung der Arbeitswelt für die Beschäftigung von Menschen mit Behinderung
4. Statistisches Bundesamt (Destatis) – 13,3 Millionen Erwerbspersonen erreichen in den nächsten 15 Jahren das gesetzliche Rentenalter
5. Statistisches Bundesamt (Destatis) – Ungenutztes Arbeitskräftepotenzial 2025: 1,7 Millionen Erwerbslose und 3,2 Millionen Personen in Stiller Reserve
6. Statistisches Bundesamt (Destatis) – Erwerbstätigkeit älterer Menschen
7. Ministry of Labor, Taiwan – 113年身心障礙者勞動狀況調查統計結果
8. National Development Council, Taiwan – 勞動力推估
9. National Council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Taiwan – 第7屆臺歐盟勞動諮商會議
10. ISO – ISO/UNDP PAS 53002:2024 — Guidelines for contributing to the United Nations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
11. 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me (UNDP) – Guidelines for contributing to the United Nations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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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立 (Ku, Jia-Li)
TAISE 德國特約撰稿

現居德國，關注永續發展、循環經濟、能源轉型與歐洲社會議題。長期觀察 SDGs 與歐洲永續政策如何影響日常生活。